困獸猶鬥
關燈
小
中
大
話音剛落,殿內原本的松弛驟然凍結,比殿外十二月的寒風更為冰冷。
無數道或驚疑或探究的目光自玉階下傳來,龍涎香的氣息亦随之停滞片刻。
我淡淡掠過神色各異的群臣,在文官尾列那個格外緊繃的身影上停留片刻,神色自若道。
“衆卿以為……”
“倘若有人,聯同奸佞,羅織罪名,罔顧國法,意圖構陷朝堂二品大員,動搖吏治根本,該當……何罪?”
這個意味不明的問題被我忽然抛出來,如同巨石投入死水。
短暫的死寂後,刑部侍郎趙辛頃刻會意持笏出列,神色凝重肅穆,聲音沉穩,帶有刑部之人特有的冷硬。
“回攝政王殿下,依大楚刑律,勾結內外,構陷忠良,誣告反坐,以傾陷朝臣論。”
“查實者,主犯當處車裂之刑,誅三族,家産抄沒,旁族流放三千裏!”
“從犯依情節輕重,絞刑或流放,此乃動搖國本之大罪,斷無可恕!”
趙辛的回答向來乾脆利落,引經據典,此言分量十足。
我微微颔首,指尖在冰涼的白玉扶手上停頓片刻,平淡應道。
“趙侍郎所言……甚好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我話鋒一轉,不再看趙辛,而是望向殿門方向,言語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“來人。”
宣政殿沉重的殿門被應聲推開,兩名身着甲胄的宮衛踏入殿內,金屬摩擦之聲在寂靜中層層回蕩。
“将監察禦史蔣泊鈞,” 我将冰冷的眸色落在文官尾列那個瞬間面色慘白的身影,“押入大理寺,嚴加審問!”
“攝政王殿下明察!”
“臣、臣冤枉!臣冤枉啊——!”
被點名的蔣泊鈞驚慌不已,幾近連滾爬地出列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,抖如篩糠。
宮衛上前,正要将其架起。
我擡手,宮衛頃刻頓住。
我微微傾身,望着蔣泊鈞涕淚橫流的臉龐,唇角勾起近乎好奇的玩味弧度,聲音卻冰冷依舊。
“冤枉?”
我不明喜怒地重複着這兩個字,唇間淺淡的玩味笑意未散。
“那蔣禦史,便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好好說說,你究竟……冤在何處?”
蔣泊鈞驟然擡首,面色煞白地倉皇四顧,似乎想從那些平日或有往來的同僚身上找到支持,但觸目所及,皆是避之不及的垂眸或驚疑不定的沉默。
他額間冷汗涔涔,順着慘白的臉頰逐漸滑落,“臣、臣……”
他語無倫次想要為自己辯解,卻除了重複這個字,半晌吐不出任何完整的辯白。
他會如此,大抵是昨夜還在府中得意做着助纣為虐後,定然會平步青雲的春秋大夢,自诩手握彈劾利器,轉眼間卻淪為殿中待宰的囚徒,這劇烈的轉折,顯然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極限。
“看來蔣禦史是忘了。”
我收回那幾分玩味的好奇笑意,再度靠回椅背,神色恢複了沉靜,心底只餘乏味的厭煩疲倦。
“既然蔣禦史自己說不清,那本王便換個人,幫蔣禦史好好想想,近日……究竟都在忙些什麽。”
我望向未關的殿門外,此刻靜立于陰影中的裴钰,出言沉聲喚道。
“裴統領。”
裴钰身着與滿朝文武格格不入的玄色勁裝應聲而入,但每次入殿都會給他們帶來無形的壓迫感。
他走到玉階之下,對我俯身行禮。
“臣,暗影司統領裴钰,參見攝政王殿下,殿下千歲。”
“免禮。” 我淡淡道。
“本王今日喚你上殿,是要你将昨夜暗影司查獲的罪證,當着諸位大人的面,和這位似乎忘性頗大的蔣禦史……好好分說清楚。”
“是。臣遵命。”
裴钰依言起身,轉向殿中百官。
他身姿挺拔,玄衣襯得清冷容顏愈發白皙,那雙湛藍的眼眸在殿內燭火映照下,如同冰封的湖面般平靜無波,卻透着能吞噬一切的寒意。
他言語沉穩,冷淡得仿若沒有起伏情緒,只是陳述事實。
“昨夜亥時,暗影司于城中截獲監察禦史蔣泊鈞府中家仆,正欲往城外傳遞的密信。”
“經查,此密信乃蔣泊鈞親筆所書,收信人……則是皇城司指揮使韓崇。”
“皇城司”三字落下,本就死寂的宣政殿更是落針可聞。
“信中明确提及,二人已共同商議完備,拟構陷吏部尚書李大人。”
“借年末官員考核之機,誣陷李大人徇私舞弊,且收受巨額賄賂,以助某些考核失利的官員過關。”
“相應僞造的受賄賬冊、證人證詞等所謂罪證,已由韓崇着人準備齊全,不日便可由蔣禦史發動禦史臺同僚,聯名上奏彈劾。”
每個字都如同冰錐,鑿在蔣泊鈞心上,也鑿在殿中每個或知情或不知情的官員耳中。
構陷吏部尚書,并且是以官員考核這種觸及吏治根本,最為敏感之事為由,這已不僅僅是黨争傾軋,而是在掘朝廷選官任能的根基。
“攝政王殿下!”
“此事、此事定有誤會!”
“僞造!”蔣泊鈞像是忽然抓住了某根稻草,嘶聲喊道,“定然是僞造!”
“那密信定然是有人僞造臣的字跡,栽贓陷害!”
“僞造?”
裴钰微微側首,那雙湛藍眼眸終于正眼望向跪在地上的蔣泊鈞,言語只餘對待垂死掙紮獵物般的漠然。
“蔣禦史,暗影司行事,向來講究證據,豈會僅憑密信便妄下斷言?”
他不再看蔣泊鈞,轉而望向殿外,沉聲道,“喬副使。”
殿門外,另一道身着暗影司規制的玄色身影應聲而入。
來人面容冷峻,年紀稍輕卻氣度沉靜,正是暗影司副使,喬冥澈。
他手持覆着黑綢的托盤,步履沉穩地走至裴钰身側,俯身行禮道。
“臣暗影司副使喬冥澈,參見攝政王殿下,殿下千歲。”
“免禮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喬冥澈起身,揭開黑綢,将其恭謹交由身側的裴钰。
裴钰将托盤內的信箋與賬簿執起,轉身面向群臣。
“此乃蔣泊鈞與韓崇往來密信原件,以及蔣泊鈞親筆所僞造李尚書收受賄賂的明細賬冊。”
“暗影司已核對過筆跡、印鑒、用紙,乃至傳遞路徑的所有節點人證。”
“原件皆在于此,諸位大人若有疑慮,盡可傳閱察看,以辨真僞。”
裴钰将賬簿與密信交予喬冥澈,喬冥澈會意托着漆盤,率先走向文官前列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,讓衆人觀瞻。
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,低低的吸氣聲,壓抑的議論聲……在寂靜的大殿中逐漸蔓延開來。
率先看過的幾位朝廷重臣,在看清那私密的印鑒,與賬簿上觸目驚心的數額後,低聲交換意見的面色變得異常凝重,回首望向蔣泊鈞的目光,已從最初的驚疑,化作了強烈的鄙夷與憤怒。
每一雙手接過,每一道目光向他掠過,蔣泊鈞煞白的臉色就愈灰敗一分。
當那本僞造的賬冊被傳到李韻謙手中時,這位向來以嚴謹剛正著稱的老臣,先是不可置信地翻看幾頁,随即湧起被極大侮辱後的憤怒神色,瞬間氣得胡須發抖。
他回身轉向跪地的蔣泊鈞,蒼老的聲音因極力克制愠怒而微微顫抖。
“蔣泊鈞!老夫與你,同朝為官數十載,縱有時或有政見不合,又何至于用如此卑劣狠毒之法構陷于老夫?!”
“老夫執掌吏部,考評官員,唯才是舉,唯法是依!”
“自問上對得起天子朝廷,下對得起黎民百姓,無愧于心,更無愧于律法,從未有過半分徇私!”
“你、你身為監察禦史,不行風聞奏事,糾察百官之責,竟聯同韓崇那等奸佞,羅織此等荒謬絕倫之罪名,反行構陷之舉!”
“你……你良心何在?!綱紀法度何在?!是要攪亂我大楚吏治,毀我朝廷根基嗎?!”
李韻謙的質問,言盡朝中大多數官員的心聲,蔣泊鈞嘴唇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癱軟在地上,眼神躲閃。
李韻謙越說越激動,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,随後轉向我深深俯身行禮,神色沉痛而堅定。
“攝政王殿下!老臣李韻謙,為官四十餘載,不敢言說有功于社稷,但求無過于黎民!”
“今日遭此奇恥大冤,老臣懇請殿下,将此案徹查到底!”
“老臣願配合大理寺與刑部,乃至暗影司的任何審查,身家性命,皆可交付查驗!”
“只求還老臣清白,更要将此等禍亂朝綱,構陷忠良之奸佞繩之以法,以正視聽,還朝廷吏治之清明!”
我垂眸望着這位因憤怒和屈辱而身軀微顫的老臣,不由得心神微動,李韻謙的剛直,向來是朝中清流,也是我需倚重的力量。
故而我的聲音有意放緩了些,帶有安撫的意味沉聲道。
“李尚書不必如此,快快請起。”
“本王深知李尚書為人清正,多年為朝廷甄選人才,整饬吏治,功不可沒。”
“本王既然将此事當廷提出,自然會嚴懲幕後黑手,将此案查到水落石出,還你清白公道。斷不容這等奸佞,玷污忠良清名。”
“老臣……謝殿下明鑒!”
李韻謙蒼老渾厚的聲音已有些哽咽,再度俯身行禮後退回班列。
此時,蔣泊鈞擡首望向群臣手中那些繼續被傳閱的原件,忽然像是從極度的恐懼與混亂中想到了什麽,驟然轉向裴钰魚死網破般嘶吼道。
“裴钰!你……你竟敢未經陛下允準,擅自搜查朝臣私府?!”
“暗影司縱然有權,亦需陛下旨意或三司允準!你、你此等行徑,分明是罔顧君上,僭越職權,目無法紀!”
“你……你這是意圖謀逆!”
蔣泊鈞像是終于從絕境中找到了反擊的武器,神色甚至帶有幾近癫狂的指控意味。
這指控可謂極重,直接将“謀反”的重罪牽扯進來,意圖掩蓋自己原本的罪行轉移視線,殿中原本傳閱低語的氣氛瞬間又緊繃到極致。
見他如此失控的癫狂,我只覺此人窮途末路下,竟淺薄愚蠢到這般可笑的地步。
看來……是真的慌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